转自八月号的Dunk杂志,感谢台湾朋友Jimmy提供

       中国篮坛的改革者  --李元伟访谈录

By 朱彦硕

■疑人不用，用人不疑

朱：我看了很多的新闻，你对中国男篮主教练尤纳斯非常信任。请问，何以没有保留的支持尤纳斯？这中间所受的压力大吗？中国本土教练不会反弹吗？

李：中国国家队请外教，始于2004年。当时Del Harris来带的时候，就好比给所有中国教练上了一大课。我们才惊觉原来中国篮球的训练方式已经落后了，不够科学，而且欠缺效率。外教来了之后，才有一个这么大的转变，让中国篮球不仅是见到外国球员的厉害，也见到外国教练怎么去带球队的。

但整个教练体系以及篮球训练观念的改革，并非一朝一夕之功。而国内也有一批新派的教练，很聪明的了解到这个问题，并且学习。也许在不久的将来，这些本土教练可以接上去。

因此，尤纳斯不能走。他2004年当过中国国家队的助理教练，对中国队这些球员知之甚深，自己也曾在美国学习，又带过立陶宛和希腊的球队，对于欧美两派打法都很了解。最重要的是他带来的篮球观念与训练方式，可以给中国篮球带来强大的改革动力。我会请尤纳斯，其实也就八个字：“用人不疑，疑人不用。”

我自己也是裁判、教练出身，所以看过尤纳斯的训练后，深深觉得未来中国篮球的训练必须科学化，更有效率。尤纳斯待过希腊，也曾是立陶宛的国家队主教练，看得多、学得多也会得多。你刚也说立陶宛的篮球基础训练有很多美式观念，尤纳斯学贯欧美，所以我们请他来。而且，他是一个非常“职业”的篮球教练，也是“严厉”的篮球教练，这都是中国男篮需要的。

因此，我会力挺尤纳斯，尤纳斯只需要专心带好球队就好，其它的事，我会负责扛下来。教练的工作就是在球场上，球场外的事就是我的事。

■奥神回到CBA

朱：可否请问一下，对在ABA的奥神队要回到CBA的看法，我听说他们已经递交申请书了？他们会从甲A还是甲B开始打起。

李：是的，奥神队是已经提交了回CBA的申请书。他们不用从甲B开始，因为他们之前是从甲A出去的，所以回来还是具有甲A的资格。

事实上，奥神这次状告尤纳斯，心情可以理解，但很没道理。尤纳斯身为一个国家队教练，站在专业的角度批评孙悦，这是完全合理的。我跟奥神一直有在联系、在沟通，在全明星赛前还去看过他们，因此我想奥神这次回来，应该会非常顺利。

■CBA改革计划

朱：在今年有两位中国球员要参加NBA的选秀，你会认为，这对CBA联赛的票房影响会很大吗？

李：说完全没影响是不可能的，但是我认为影响没有想象中的大。CBA现在要做的事还很多，包括许多的软硬件的问题，像场地、活动、各球队各自经营球迷等等，这些问题，我们希望CBA各球队能有更高的认知与共识，共同来经营这个市场。

球星离开，也一样会有更多年轻的新秀上来填补。篮协的立场不会因为球星离开会影响票房，而去阻碍他们可以去更上层楼的机会。像陈江华、韩硕等人，都是很有魅力的未来之星，如果老是考虑着球星到国外打球，会影响票房就不让他们出去，那后起之秀怎么上来？

朱：李总对于CBA的营运，我听说有个“北极星计划”，请问那是什么样的计划？

李：“北极星计划”是一个十五年的长期计划，主要是希望让CBA更“职业化”。现在的CBA还不能算是完全的“职业篮球”。但是这个计划，现在因为奥运而暂时中断。到2008年以后，我的任期结束，能不能接下去也不知道。

我接手的时候，篮协为了经营CBA，还年亏一千万人民币之多，但现在已经有几支球队出现了正向的盈余，这是好现象。

朱：未来CBA有可能完全民营化吗？

李：是有往这个方面在走的趋势。但基本上，篮管中心的立场往往也会跟职业队的目标不同。如果像韩国有些国际比赛，叫职业联盟的球员来国家队叫不动，这在我们这里还是不能允许的。

另外一点，各个球队的企业体质不同。像宏远这种的就很令人放心，但很多球队还是需要仰赖省体育局里的人才，我希望未来他们都能够自己培养。

再者，其实你知道很多的球队往往意见很多，但又不是每支球队都有所谓的“联盟概念”，往往大家只会考虑到自己的利益。因此在现在这个时刻，篮管中心还是有必要的去控制这个主导权，然后慢慢再走向NBA的模式。

朱：篮管中心主任是任期制吗？

李：是的，不过这也无关任期不任期，主要是我的退休年纪到了。

■欧美路线之争

朱：我经常听到，有关中国篮球的“路线问题”，有的觉得要走美国路线，有的要走欧洲路线，不知道你怎么看？

李：以前中国篮球走的是“小、快、准、灵”的路子，当时我们的身材还不如别人的时候，就必须这样做。而从去年世锦赛，中国队的平均身高已经是各国之冠了，所以我们现在要追求的是“高、快、准、灵”。

现代篮球跟过去已经有很大的不同了，特别是“信息技术含量很高”，一个新的打法、战术，可能很快就会传遍世界了，训练方式也是一样。也许在国家队里是夹杂着欧洲、美国的打法，而训练上可能会比较偏美式的，毕竟美国的训练方法相对比较有系统。

■    专业体制在萎缩，体教结合是趋势

朱：目前中国篮球，我们看到许多打得好的球员都是从体校出来的，但我也看到中国另外一股学生篮球力量正在发芽，就是CUBA与CHBL。但是这两者之间，似乎是很难连结在一起，以后专业体制的体校有可能跟现行的中国教育制度结合吗？

李：你问了一个不是我能解决的问题。这不仅是篮协的事，也是很多运动项目的事，也是教育部的事，甚至跟许多省级的行政单位相关的事。牵扯的人太多，恐怕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明白。

不过，我可以告诉你，目前是有计划在做，尤其是在2008年奥运以后，因为目前所谓的“专业体制”正在萎缩当中。怎么说呢？因为现在一家都生一个，大家看得到顶尖运动员很光鲜的一面，但是更多的淘汰者呢？没有打上国手、收入没有保证怎么办？而且专业运动员，学历、社会经验都不够，很多家长宁愿让小孩去考高考，也不愿去拼国手的窄门。这个想法可以理解，也很现实。甚至我可以说，这是时代的趋势。就拿我前面提过的例子，你来北京看Nike Camp，但真正好的篮球苗子有几个？顶多也就是八一、宏远、江苏这几个队的青年球员比较出色。这固然也与球队本身的经营有关，但人才也有断层，这是不争的事实。

这也是我们积极去推动像“大超联赛”(另一个大学联赛，水平比CUBA高一点)的原因。未来我们希望，球员可以打球，也可以念书，否则在运动上没有成就、书又念不好，家长哪敢送小孩打球？

未来我们也希望，各俱乐部球队可以与大超的球队结合建教，换句话说把二队放在大学里，一方面可以让更多家长愿意把孩子送来打球，一方面也让我们球员的文化素质能有比较大的改善。

朱：你刚刚提到2008年，你觉得北京奥运对中国篮球会有何影响？

李：首先我要讲，不只是对篮球有影响，而是对整个中国体育政策都有很大影响。在中国举办奥运有太多重大的意义，目前为的都是要在自己家门口留住好成绩。奥运过后，中国体育政策将慎重考虑转向，从一个“专业体育”，争取荣誉的体育政策，改得更人性化一点。

刚刚我说的，包括教育与体育结合，现在是分开的，就是在2008年以后要做的事。这个构想其实已经规划有段时间了，因为兹事体大，牵涉的层面广，牵扯进来的人也多，所以不得不慎重，一步一步来。你看得到已经有这种趋势，未来像体校，也可能会并在教育体系里，像美国那样，NCAA与NBA可以接轨，我觉得这才是正常的。

■    从公安部查虚报年龄球员

朱：接下来这个问题可能比较尴尬：中国球员普遍存在更改年龄的问题，你觉得该怎么解决？

李：这个现象我承认，而且这是一个非常不好的风气与现象，就像作弊一样。有很多的球队，像是青年层级的，要成绩，才能有更多的收入跟奖励，结果就变成了一种歪风。这种歪风应该被禁止，如果是这样教球员，怎么能期待球员的人品变好？我认为改年龄是毫无意义的作法。

所以，我们以后会在青年联赛里，针对球员的年纪一个一个清查，特别是我们可以经由公安部门对比身份。也许一时间不能杜绝，几年之内，我们一定可以彻底解决这个问题。

■    两岸交流与海峡杯

朱：你上任之后，跟台湾的篮球有没有想过做更多的接触跟交流？

李：有。我很喜欢台湾篮球的风格，像过去的新浪狮，以及我上次在亚运会看到的台北队，都是“小、快、灵”的那种风格。我想至少有两个球员是可以打中国队的，若真如此那就好了。

之前我们有办过“海峡杯”，在2005年的时候，你们有两支球队到了福建比赛(裕隆跟纬来)。今年我们会在台北办，预计是在九月初，山东与江苏两支球队将会登台与台湾的球队交手，我们希望是可以一直办下去，让它变成一个惯例比赛。

■    持续改革下去

朱：最后一个问题：您从上任到现在，四年左右的时间，觉得自己做过最重要的是哪些事？

李：我想看看…第一重要的是联赛的改革，我想没有比这更重要的。CBA不能照老方法玩下去，必须改革才行。希望能改变很多观念，让这个联赛更好的发展下去。

第二是替国家队请了外教，这是可以拓展中国篮球国际视野的机会。

第三是扩展篮球人口，加大对青少年篮球发展的力度。像NBA在中国有越来越多的活动在中国办，对于篮球的普及化，有很大的帮助。

第四是加强篮球基层教育。包括很多观念的培养、教育等等。

我自认在任内，没有办法把这些事全做完，但希望接下去的人要能把事接着做下去。篮球已经有望成为中国第一大运动了，不论是从从事的人数、商机、前景，都是被看好的。换句话说，这是在中国一个欣欣向荣、蓬勃发展的一个运动。我不希望看到篮球往不正确的方向去发展，尤其是CBA。NBA对中国篮球来说，其实是双刃剑。可能很多年轻人会比较想看NBA，但本土篮球确实是有它独特的魅力，也应该去经营的。

朱：你会担心接任的人无法继续改革吗？

李：会。但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，我只能尽我所能。

后记：

我在采访李元伟主任前，是有先听闻李元伟是个作风很开明的人。也许是学者出身，所以也没有什么的官僚气息。在整个对谈的时间里，我自己都感觉得到，这是一个中国篮球的改革者。他试着在做一些事，要改变些什么。在做改革的时候，会有很多的旧势力反击，不管是明着还是暗着，但李元伟还是在最大的限度中，去做出更多的改变，希望让中国篮球不但在世界有一席之地，也能真正的推广到普罗大众。

篮管中心主任这个职位，往往是一个“闲缺”，过去经常是要有背景又差不多要退休的人才来。李元伟接任时，姚明已经前往NBA，加上在2002年印地安那波利斯世锦赛的惨败，中国篮球正陷于一个低潮时，他变成一个救火队长，慢慢的把中国篮球从国际比赛成绩到CBA的票房挽救回来。CBA在李元伟接手时，整体价值已经跌了三分之二，是在他任内努力拯救回来的。

李元伟做了很多得罪人的事，但他不会因为怕得罪人、或只想安静退休、无为而治的做完任期。李元伟积极改革，所以我称他为“中国篮坛的张居正”，这绝对不是过誉。我只是很感叹，什么时候台湾也能有个像李元伟一样有魄力的人，去改革台湾篮坛呢？

(注:原文标题为"中国篮坛的张居正".为避免有些人盯着该标题讨论而不去认真阅读文章内容故暂改名。)